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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与他的棕蓑衣

2016-09-01 08:58:48  来源: 湖州晚报  作者: 世尧  编辑: 邢彬

  夏天,草木森森,蝉唱蛙鸣。接天莲叶,映日荷花,四处皆勃勃生机。而在雨水似泣似诉、霪霪不歇的黄梅季节,我总会想起故世了十多年的父亲,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件伴随了父亲数十年的棕蓑衣……

  父亲曾经告诉过我,他的棕蓑衣民国年间就有了,只是我当时因年幼而沒有问是民国具体的哪一年。棕蓑衣是用深褐色的棕榈片制成,分上下两节,总高度超过一米,工艺非常考究,与一顶箬帽配套穿戴。1954年太湖流域大涝,村里的圩埂被冲毁,大片农田被淹,父亲就是穿着那件棕蓑衣或日夜修筑圩埂,或坐在水车上脚踏车水,棕蓑衣就驮在他的背脊上,一直驮到黄梅尽头,驮到大水缓缓退去。我猜想那个时候,父亲与乡亲们根本不知道唐人张志和留下的渔歌子,更不会去体味“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”的诗情画意了。

  那年农村尚未完全合作化,车水是按农户的田亩多少分派劳力的。许多人家都是父子兄弟齐上阵,轮流参加车水。我家田亩不算少,而劳力就父亲一人,也只能由父亲一人承担车水的重任。好在他当时三十出头年纪,身体尚能应付,但一个黄梅季节下来,已是精疲力竭了。父亲参加车水有两个地方,一是秧宅村港西的六百亩圩,二是漾东圲圩,因为这两块圩田里我家都有好几亩水田。水车集中在叫“大家缺”的地方,二三十部水车向外河港一字排开,水从各户的农田沿着小溪慢慢流入“大家缺”,两个人合踏一部水车,由水车往上排入外河港。众多水车中有一部水车是领头的,车上有绳子穿着一串竹制的筹码,水车上有一个颜色明显的标记,每踏转完一圈,筹码就移过一只,领头者嘴里拉长声腔唱着委婉悲憾的数字歌。所有的水车用一根长长的草绳连结着尾部,要求车水的人们用力均匀,步调一致。踏完一百圈可以停顿一下,稍微歇下力,也可以让人换班或吃些点心。我记得好几次给父亲送点心,竹篮子里放把陶瓷茶壸和几个米粉做的圆子,有时祖母还摊了葱油面饼或糯米饭团。我才五六岁,头戴一顶大箬笠,拎着竹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在湿漉泥泞的小路上,生怕一跤跌到小河里。到了水车埠头,就站在村民们临时搭建的简陋芦苇棚里,芦苇棚稀稀疏疏的可以看见些天空,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淋落。领车人的吟唱声一停,父亲就从水车上下来了,他脱下棕蓑衣挂在简易棚上,就拎起大茶壸喝茶,一手拿着点心吃了起来。芦苇棚里还放着几条简陋的竹凳,吃完点心,父亲从棕蓑衣内取下竹制的潮烟管和烟袋,坐在竹凳上抽起了旱烟。也许,此时才是他这一天中最轻松的一刻。

  1958年,农村办起了人民公社,完全进入了集体化生产。父亲也响应国家号召参加大炼钢铁运动,先在湖州耐火厂工作,不久转到石灰厂搞后勤,石灰厂厂址南皋桥,在北门城门口设有办事处。父亲离开家里时,把他的棕蓑衣洗净晒干,然后用旧报纸包扎好挂在木梁上。父亲笑着对我说:“这是件宝贝呵,说不定过几年又要穿它了。”

  三年自然灾害进入到最末一年,父亲果然精简回乡了。原因之一是国家的大气候,同时也是因为祖母一次次的催促他归家。干农活是父亲的老本行,可以说件件熟悉。没过几天,父亲从木梁上取下棕蓑衣。打开一看,发现有些棕片虫蛀了,一拎起就散落到地上。他非常心疼,连连责备自已沒有保管好。他请来修复棕蓑衣的工匠,把好多旧棕片换下,这一修,俨然变成了-件新的棕蓑衣。而这一修,竟花了5元钱,那时, 5元钱可是笔大数目呵。父亲很有些舍不得,嘴里却喃喃自语:“算了算了,这一修又可穿好多年了。”

  1960年之后,农村建造了机埠,脚踏水车及石臼、木砻、石磨等工具完成了历史使命。不久,电灯及收音机也进入了农户。那是农业集体化生产年代,雨天农民们也照常出工干农活,譬如摘桑叶、垦田、插秧、摇船外出等。那时,乡村开始流行用塑料薄膜做雨衣,既轻便又好看。但父亲依然穿着他的棕蓑衣,并且笑着说:“塑料这东西,穿在身上密不透风,穿着难受,肯定没有我的棕蓑衣舒服。”果不其然,有时雨水下得很大,半天农活干下来,穿塑料雨衣的人浑身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而父亲穿着他的棕蓑衣干活,内衣却非常干燥。父亲对自已的棕蓑衣可谓是钟情至极。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的是,他不怕人们笑话,不仅雨天穿着,盛夏季节耥田摸草时连大晴天也穿着,说穿着棕蓑衣干活凉爽。

  农村经历了漫长的集体化生产后,又回到了分户承包的年代。1990年后,父亲已逾古稀之年,生产队的农田也被种粮大户承包,农活都是机械化操作了。他的那件棕蓑衣就这样完成了使命,后来也不知弄到何处了。

  雨季还在持续。父亲勤劳节俭的一生留给了我们绵绵无尽的回忆。他的那件棕蓑衣更是一个难以忘却的故事。(写在丙申年黄梅季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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